
《英格丽向西行》
——如果一天中只有手机能够立刻提供反馈,其他活动都意味着等待、困难或者失败,那么人在焦虑时选择手机,几乎是必然的。

每天总是这样:刚刚退出一个软件,不到半分钟,又无意识地点了回去。屏幕上没有等待回复的消息,也没有非看不可的内容。手指仍然机械地向下滑动,直到时间过去很久,眼睛开始疲惫,心里也没有获得多少满足。
这类行为让人困惑的地方,在于它似乎已经脱离了最初的目的。
我们并不是真的想看什么,也不觉得刷手机有多快乐,甚至在开始之前就知道,结束以后大概率只会更加空虚。但知道这些,并不能帮助我们停下来。
所以,如果刷手机已经不能带来多少快乐,诱惑究竟来自哪里?
答案可能藏在一个看似矛盾的事实里:一种行为可以在长期使人更加痛苦,同时又在当下发挥作用。刷手机之所以难以停止,未必因为它多么令人愉快,而是因为它能够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暂时减轻另一种更难承受的感受。
01「人为什么会重复让自己痛苦的事」
1920年,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提出了“强迫性重复”。在此之前,精神分析倾向于认为,人的心理活动受到快乐原则支配,也就是避开痛苦、寻求满足。但弗洛伊德发现,人并不总是这样行动。
经历战争创伤的人会在梦中反复回到当时的场景。一些来访者也会在治疗关系里重新制造相似的冲突。他意识到,人的心理生活中存在某种超越趋乐避苦的重复倾向。
此后,一种影响很大的解释逐渐形成:
人在现实中重新制造类似的创伤情境,是为了把最初的被动承受变成主动控制。只要这一次能够得到不同的结果,旧有创伤似乎就能得到解决。
这种解释很有吸引力,它为那些看似自我伤害的行为赋予了目的。然而,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

《梦之安魂曲》
现实中的重复实际上并没有带来掌控。一个人可能一次次进入相似的关系,经历相似的伤害,最后得到的只是更深的挫败。反复回到创伤本身,可能也并没有因此获得新的理解。
所以,问题是重复发生的那一刻,它为人做了什么?
02「有害行为也可能在短时间内有效」
行为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负强化”。它不是用惩罚阻止行为,而是指某种行为消除了令人不适的状态,因此更容易再次发生。
一个人感到焦虑时拿起手机。几分钟后,焦虑暂时减轻了。即使他没有意识到二者之间的联系,大脑也会逐渐学会:下次出现相似感受,可以继续使用这个办法。刷手机于是被保留下来。
我们习惯于用行为的长期后果解释行为。既然刷完之后更加疲惫和自责,它就应该是一种完全无效的应对。但行为能否被强化,往往取决于它发生之后的即时变化。至于几个小时之后的空虚,或者几个月后受到损害的注意力,都来得太晚了。

《猜火车》
1990年,Roger Pitman、Bessel van der Kolk、Scott Orr和Mark Greenberg进行了一项小规模试验。研究者招募了8名未服用药物、患有PTSD的越战退伍军人,以及8名没有PTSD的越战退伍军人。两组受试者的年龄和参战严重程度相近。实验采用随机、双盲、交叉设计,受试者分别在使用安慰剂和纳洛酮的条件下,观看一段15分钟的模拟战斗录像。
使用安慰剂时,患有PTSD的退伍军人在观看战斗录像后,报告的疼痛强度下降了30%;
使用纳洛酮时,这种变化则没有出现。(纳洛酮能够阻断人体内源性阿片物质的镇痛作用)
因此研究者推测,战斗录像激活了患者身体自身的镇痛系统。
换句话说,创伤线索在引起强烈情绪的同时,也可能暂时降低他们对疼痛的感受。
这项实验不能证明人会主动追求创伤,也不能直接用来解释刷手机。它只有16名受试者,测量的还是身体疼痛,而不是日常焦虑。但它揭示了一种重要的可能:引发痛苦的刺激,也可能同时提供短暂的镇痛效果。一种体验整体上是有害的,不代表它在每个时刻都只有坏处。
1974年,Richard Solomon和John Corbit提出“对立过程理论”,试图解释类似现象。
他们认为,一种强烈的情绪被激活之后,身体会启动方向相反的调节过程。恐惧可能伴随着随后的释放,痛苦也可能带来短暂的舒缓。随着刺激反复出现,人有时会越来越依赖后面的那种状态。
因此,人重复某种痛苦经验,不一定是在努力解决过去,也可能只是发现了一个代价很高的止痛办法。它无法改变造成焦虑的现实,却能够在焦虑最强烈的时刻,使人暂时感觉不到它。
03「手机重复的是防御过程」
把这个机制放到刷手机上来看,无目的刷手机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弗洛伊德所说的创伤重演。二者真正相似的,是行为所承担的功能。
当一项任务令人畏惧,或者一段无事可做的时间让人感到空虚时,手机提供了一个几乎没有门槛的去处。解锁屏幕只需要一秒,随后便是连续的信息、新鲜的画面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反馈。内容是否真正有用并不重要,只要它能占据注意力,就能暂时把人从原来的感受中移开。
2019年,心理学家Sarah Diefenbach和Kim Borrmann调查了399名年轻人使用手机度过独处时间的情况。他们发现,一些参与者会把手机体验为类似“安抚物”的存在,用它应对独处时的压力、无聊和孤独。越是容易在独处中产生负面感受,越容易在这些时刻频繁使用手机。

《禁入直播》
手机并非只是一件娱乐工具。对一些人而言,它还承担着情绪调节的作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刷手机带来的体验经常很奇怪。我们没有得到真正的满足,却又不愿意放下。因为这项行为追求的可能不是积极的快乐,而是暂时不必感受焦虑。一旦屏幕熄灭,被挡在外面的任务、空虚和自我怀疑重新出现。
于是,真正被重复的并不是某一条视频或某一段信息,而是同一套防御过程:
焦虑出现,注意力转入手机,焦虑暂时减轻。刺激消退以后,不适重新浮现,人再次进入手机。
每一次短暂缓解,都在帮助这个回路变得更加牢固。刷手机越容易成为默认反应。到最后,拿起手机几乎不再需要一个清楚的决定,只需要一点不舒服。
从这个意义上说,无目的刷手机确实可能具有强迫性。不过,这里说的是行为的运行性质,而不是在下诊断。临床上强迫症中的强迫行为,通常是个体为了回应反复侵入的强迫观念而进行的重复行为或心理活动。
我们需要观察的是行为是否已经与自己的意愿分离:原本只想看几分钟,却反复失去控制;明知它正在影响生活,仍然无法停止。
04「为什么仅靠限制时间很难解决」
如果刷手机只是单纯追求娱乐,那么关闭提醒、设置限额或者删除软件,应该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但当它承担着缓解焦虑的功能时,事情会变得复杂。
限制工具可以提高使用手机的阻力,却不能处理原本被手机压住的不适。软件关掉以后,焦虑还在那里。只要生活中没有其他可以承担相同功能的东西,人便很容易绕开限制,或者从一个软件转向另一个软件。
这并不意味着限制毫无意义。它可以打断自动反应,为人争取一点重新选择的时间。
因此,真正的改变不仅是减少屏幕时间,还要重新建立一种可以与手机竞争的现实生活。
这里所说的竞争,不是把每一分钟都变成学习和自我提升,也不是强迫自己用“高级快乐”压倒“低级快乐”。
问题在于,现实生活能否重新提供一些具体、可获得的满足,使人不必每次都借助信息刺激调节情绪。
穆勒在《功利主义》中讨论高级快乐时曾指出:
人们放弃更高层次的追求,经常不是因为经过冷静比较后偏爱低级快乐,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继续培养前一种能力。
他把享受高尚感情的能力比作一株柔弱的植物,一旦长期缺乏滋养,它就会逐渐死亡。

《小森林 夏秋篇》
如果一天中只有手机能够立刻提供反馈,其他活动都意味着等待、困难或者失败,那么人在焦虑时选择手机,几乎是必然的。
而强迫性重复最容易让人陷入自我厌恶,因为我们会把每一次重复都理解为一次意志失败。但如果某种行为已经成为防御,就不能只问自己为什么管不住手。
只有看见那种感受,才有可能理解手机为什么如此重要。也只有当现实生活逐渐能够容纳焦虑、提供安全感,并重新产生稳定的满足时,放下手机才不再只是失去一种麻醉。

